【人民報消息】美國紐約聯邦法院正在審理一起備受關注的跨國芬太尼案件。中國公民張智棟,又名「王哥」(Brother Wang)被美國司法部指控經營一個橫跨中國、墨西哥和美國的毒品販運及洗錢網絡,向墨西哥販毒集團提供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化學品供應渠道,並幫助轉移巨額毒品收益。張智棟目前已對相關指控表示不認罪,案件尚未進入審判階段。 據美國之音報導,一名畢業於北京大學、能說流利西班牙語的中國公民,如何從在墨西哥工作的年輕商人,變成美國司法部所稱的全球重大毒品販運目標,並被墨西哥販毒集團成員稱為連接中國化學品供應商、墨西哥制毒實驗室和美國洗錢網絡的關鍵人物? 英國廣播公司(BBC)近日通過對多名自稱與墨西哥錫那羅亞販毒集團(Sinaloa Cartel)有關的人士、張智棟過去的同事和研究人員進行采訪,進一步描繪了張智棟在跨國芬太尼產業鏈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專家對美國之音(VOA)表示,這起案件顯示,能夠跨越語言、法律、商業和地下犯罪世界的中間人,可能是芬太尼供應鏈中最難取代、但也最值得執法部門打擊的環節。 從北大畢業生到跨國通緝目標 根據BBC的報道,張智棟2010年畢業於北京大學西班牙語專業,隨後前往墨西哥,為一家中國企業經營的鐵礦項目工作。 一名曾與張智棟共事的人告訴BBC,張智棟西班牙語流利,善於與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也能夠在墨西哥復雜的商業和地方關系網絡中活動。 在原公司倒閉後,張智棟繼續留在墨西哥。美國檢方指控,他至少從2016年開始經營一個龐大的毒品販運和洗錢組織。 司法部說,墨西哥依據紐約東區和佐治亞北區提出的引渡請求,對張智棟發出逮捕令。他於2024年10月在墨西哥被捕,之後在被軟禁期間逃脫,輾轉古巴和俄羅斯,最終再次被拘捕。2025年10月,他被送交美國羈押。 張智棟已被美國司法部列為「綜合優先目標組織」(Consolidated Priority Organization Target)對象。這一認定通常針對被美國政府視為全球最重要的毒品販運者。 2025年11月,張智棟在紐約布魯克林聯邦法院接受提審,並被下令在審判前繼續羈押。 美國檢方:逾百家空殼公司清洗至少7700萬美元 美國司法部公布的起訴內容顯示,執法人員從張智棟被指控領導的組織所涉案件中查獲了46公斤可卡因、58公斤甲基苯丙胺(冰毒)以及接近7公斤芬太尼。 檢方稱,該組織利用虛假社會安全號碼和其他欺詐文件,在美國創建空殼公司,並招募被稱為「banqueros」的人員,為這些公司開設銀行賬戶。 這些人員隨後在美國不同地點收取現金,將資金存入公司賬戶,再匯往海外受益人賬戶。設在墨西哥的「協調人」則負責安排現金交接、旅行、銀行開戶文件及其他行動。 紐約東區檢方稱,執法部門確認了100多家與張智棟網絡有關的空殼公司,這些公司涉嫌清洗至少7700萬美元毒品收益。佐治亞州的案件則涉及150家公司、170個銀行賬戶及大約2000萬美元毒品收益。 當時擔任美國司法部副部長的托德·布蘭奇(Todd Blanche)在張智棟被送回美國後表示,張智棟被控經營一個全球性犯罪企業,向美國社區輸入大量可卡因、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並清洗數百萬美元毒品收入。布蘭奇現在是代理司法部長。 美國緝毒局亞特蘭大分局負責人羅伯特·墨菲(Robert Murphy)則表示,張智棟被捕是多年跨部門調查的一個「關鍵裡程碑」,執法部門將繼續追蹤證據和資金流向,直至這些組織的領導層被瓦解。張智棟已對有關指控表示不認罪。 美國之音已就張智棟案及其對芬太尼供應鏈的影響向美國緝毒局(DEA)提出采訪和置評請求,截至發稿時尚未收到回應。 中間人為何是供應鏈關鍵環節? 接受BBC訪問的販毒集團成員稱,被稱為「王哥」的張智棟曾幫助建立從中國供應商采購化學品並運往墨西哥的渠道,使墨西哥秘密實驗室能夠生產芬太尼。一名受訪者稱,張智棟被捕後,他們獲得部分化學品一度變得困難,不得不重新尋找供應路線和中間人。有關說法尚未在法庭上得到檢驗。 總部位於華盛頓的犯罪研究機構「洞察犯罪」(InSight Crime)研究員維多利亞·迪特瑪爾(Victoria Dittmar)對美國之音表示,張智棟這類中間人,對於依賴海外化學品的墨西哥芬太尼和甲基苯丙胺生產網絡而言,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在墨西哥,幾乎所有--如果不是全部的話--非法生產芬太尼或甲基苯丙胺且依賴國外前體化學品的生產網絡,都需要有人充當中間人。」她說。 迪特瑪爾表示,這些中間人通常需要具備兩項條件。第一,他們必須擁有合法商業掩護,例如一家化學品公司或進出口企業,以便為化學品進口提供表面上合理的解釋。第二,他們必須懂得如何在國際化學品市場中運作,並能夠連接原本難以直接建立聯系的供應商和犯罪組織。 「像『王哥』這樣的人擁有語言能力,也擁有墨西哥非法生產者不具備的中共關系,」迪特瑪說,「他們在原本難以互相接觸的兩組或多組行為者之間搭起橋梁。」 她說,這些中間人可能負責談判合同、安排付款和物流,並利用合法身份降低執法機關的懷疑。因此,他們往往長期處於監管視線之外。 BBC報道援引墨西哥販毒集團成員的話說,張智棟通過中共關系幫助采購制造芬太尼所需的化學物質,再通過空運或海運將其送往墨西哥,最後分發給錫那羅亞的秘密實驗室。 但目前美國司法部公開的紐約起訴內容主要集中於毒品運輸及洗錢,並未在新聞稿中詳細說明張志東涉嫌從哪些中共企業購買了何種前體化學品。有關化學品供應鏈的具體情況仍需等待法庭文件、審判證據或執法部門進一步說明。 被捕是否真的切斷「毒品管道」? 美國司法部官員曾表示,張智棟的移交使其「毒品管道被關閉」。然而,研究人員認為,判斷單次逮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減少芬太尼生產,並不容易。 迪特瑪爾說,與實驗室工人甚至一些販毒集團領導人相比,能夠連接多個國家、供應商和犯罪網絡的中間人更難替代,因為他們擁有高度專業化的語言、商業、人脈和信任資源。 「找到另一個你信任、擁有相同技能,能夠交貨又不會危及生意的人,需要更多時間。」她說。 但她也強調,難以替代並不意味著無法替代。 她表示,張智棟很可能只是多個中間人之一。即使他的被捕短期影響了某些客戶,其他生產網絡可能仍然通過不同渠道獲取化學品。犯罪集團也可能提前囤積原料和成品,因此短期供應中斷未必立即體現在芬太尼繳獲量、純度或街頭供應上。 「我認為他的被捕很可能至少產生了暫時影響,」迪特瑪爾說,「但從繳獲量和毒品供應等指標來看,很難看出非常大的影響。」 她還指出,錫那羅亞州內部的犯罪沖突以及墨西哥政府加大執法力度,也同時影響當地的芬太尼生產和運輸,因此難以將市場變化完全歸因於張志東被捕。 BBC采訪的販毒集團人員稱,張智棟被捕後,他們一度難以取得部分原料,但已經有人試圖填補他的空缺。一名成員說:「如果他不在了,其他人會接手……生意不會停止。」 化學管制後的「貓鼠游戲」 美國和中國近年來均對多種芬太尼相關前體化學品加強管制,但犯罪網絡不斷改變制造方式。 迪特瑪爾對美國之音說,當一種化學物質受到管制後,墨西哥生產者往往會向化學鏈條的更上游尋找未被嚴格管制的「前前體」物質,再自行合成所需原料。 這種轉變需要時間,因為許多秘密實驗室的操作人員並非受過專業訓練的化學家。他們通常通過觀察他人、購買配方或在網上取得操作指南學習制毒。 迪特瑪爾說,有時原本出售受管制化學品的供應商會提供替代物質,並向客戶提供調整生產流程的說明。 甲基苯丙胺生產網絡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實現了這種本地化,更多依賴丙酮、酒石酸等具有廣泛合法工業用途、難以全面管制的物質。 相比之下,芬太尼生產目前仍較依賴一些特定化學品,但生產者也正在逐步尋找替代路線。 「這是一個持續的貓鼠游戲,」她說。 中共地下銀行為何成為販毒集團首選? 張智棟案的另一重要部分是洗錢。 前美國財政部特別探員、非法金融問題專家約翰·卡薩拉(John Cassara)對美國之音表示,中共地下銀行近年來已成為墨西哥販毒集團最青睞的洗錢渠道之一。 卡薩拉說,這一模式可以追溯到拉丁美洲傳統的「黑市比索交易」。在這種安排中,販毒集團將美國境內獲得的毒資出售給地下貨幣經紀人,再在本國獲得看似干淨的資金。經紀人則使用這些美元為需要進口美國商品的商人付款。 隨著中共資金外流需求增加,新的供求關系逐漸形成。 中共實行嚴格資本管制,但許多中國個人和企業仍希望將資產轉移到美國或其他國家。他們需要美國境內的美元;與此同時,墨西哥販毒集團手中持有大量需要清洗的美元現金。 中共地下銀行從販毒集團手中取得現金,再通過中國境內人民幣支付、商品貿易、關聯賬戶或其他對敲方式,為需要把資金轉移出中國的客戶提供美元。這樣,毒資不一定需要直接跨越美中邊境,就可以完成價值轉移。 卡薩拉說:「中國在資本外逃方面居世界前列,盡管它有非常嚴格的資本管制。這裡再次出現了供給和需求的結合。」 更便宜、更高效,也更難滲透 卡薩拉表示,中共洗錢網絡能夠吸引墨西哥販毒集團,首先是因為價格較低。 傳統洗錢組織過去可能收取交易金額8%至10%的費用,而一些中共網絡的收費可能低至1%或2%。具體價格會隨地區、風險和市場供求變化,但較低的成本對犯罪組織具有明顯吸引力。 其次,中共地下銀行網絡效率高、付款可靠,而且比傳統拉丁美洲洗錢網絡更難被美國執法部門滲透。 「我們過去在打擊墨西哥和哥倫比亞有組織犯罪網絡時,曾通過臥底行動取得一些成功,」卡薩拉說,「但我們在打入中共地下網絡方面沒有那麼成功。」 他表示,販毒集團還相信,與中共網絡合作後能夠獲得約定的付款,不必像與其他洗錢經紀人交易時那樣擔心資金被吞沒。 空殼公司、微信、貿易和加密貨幣 卡薩拉說,空殼公司、貿易洗錢、社交媒體應用程序和加密貨幣通常不是彼此孤立的手段,而是同一套跨國價值轉移系統的不同組成部分。 中共地下銀行可能通過微信等中文社交平台尋找願意參與現金交易的個人或企業,包括餐館、電子產品商店以及其他現金密集型小企業。 這些商家可能將從販毒集團取得的現金偽裝成正常營業收入,存入銀行或非銀行金融機構,再通過支付寶、其他賬戶、商品交易或加密貨幣,把相應價值轉移給指定收款人。 貿易洗錢則可能通過高報、低報貨物價格,虛構貿易,或利用商品進出口轉移價值。 張智棟案中,美國檢方稱其組織利用大量空殼公司、虛假身份文件和銀行賬戶,將美國境內收取的毒資匯往海外,這與執法部門長期關注的跨國洗錢模式相吻合。 卡薩拉說,這類系統的危險之處在於,資金有時並不以傳統跨境匯款形式移動,因此能夠繞過美國幾十年來建立的金融報告制度。 美國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每年向財政部金融犯罪執法網絡提交數以千萬計的現金交易和可疑活動報告,但卡薩拉認為,現有制度並不適合發現這些基於對敲、貿易和非正式價值轉移的活動。 「它繞過了我們努力建立的金融透明度網絡。」他說。 專家建議:打擊中間人,加強私營部門合作 迪特瑪爾認為,執法機構應把更多資源用於識別和打擊中間人,因為他們是供應鏈中的潛在「瓶頸」。「他們是把所有環節粘合在一起的關鍵人物。」她說。 她表示,與抓捕低層實驗室人員相比,移除擁有國際供應關系的中間人,對犯罪網絡造成的沖擊可能更大,恢復所需時間也更長。 但她同時認為,僅靠逮捕不足以長期解決問題。政府需要與合法化學品和制藥企業建立更深入的合作機制,讓企業評估自身供應鏈風險,識別異常訂單、可疑客戶以及化學品可能被轉用於秘密實驗室的環節。 「從政府的角度來看,這很難被發現,但對私營部門而言,可能更容易一些,因為他們非常了解自身的供應鏈,也清楚在哪些領域可能面臨更大的被挪用風險。」她說。 卡薩拉則建議,美國加強對銀行、企業和執法人員的培訓,使其了解中共地下銀行和非正式價值轉移系統;加大對貿易洗錢的打擊;並在聯邦、州和地方層面建立專門針對中共犯罪和洗錢網絡的區域聯合工作組。 他表示,這些工作組需要具備語言和文化能力,並集中分析中國商業網絡、地下金融系統及其與跨國犯罪組織的聯系。 一個網絡,而非單一販毒集團 迪特瑪爾提醒說,墨西哥芬太尼產業並非完全由錫那羅亞集團和哈利斯科新生代集團(CJNG)兩個高度集中的組織控制。 她的研究發現,芬太尼市場更加分散,存在大量獨立生產者、中間商和同時為多個集團服務的網絡。張志東就被指與不止一個墨西哥販毒組織有聯系。 「它的運作方式更像一個網絡,而不是幾個界限分明的集團。」她說。 這種去中心化意味著,即使逮捕一個重要中間人,其他供應商、實驗室、物流人員和洗錢者仍可能繼續運作。 張智棟東案可能證明,打擊一個高度連接的跨國經紀人,確實能夠暫時擾亂部分芬太尼供應鏈。但這起案件也提出一個更困難的問題:美國、墨西哥和中國能否從追捕個別「王哥」,轉向識別和瓦解不斷再生的供應、金融和物流網絡。 張智棟是否像美國檢方所稱,是全球最重要的毒品販運者之一,最終將由法庭根據證據作出判斷。與此同時,他所面對的案件,已經為外界了解從中國化學品市場、墨西哥制毒實驗室到美國地下金融系統的跨國鏈條,提供了一個罕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