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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31日 分享: Facebook Google+ LinkedIn StumbleUpon Pinterest Email 打印機版
 
 
昆山爆炸事故 唯一幸運者的悲傷(圖)
——專題:昆山啟示 當官必須負全責
 



昆山中榮工廠爆炸後的廠房,一片淩亂,仍可看見爆炸和大火的痕跡。

【人民報消息】儘管昆山「8•2」事故責任人已被處理,但146條生命已無法挽回,其背後暴露出的種種問題更引人深思。

宋成強不可言喻的幸運

據新華網2014年12月31日的報導,8月2日,,一場突如其來的爆炸降臨「昆山中榮」拋光二車間。當日打卡工人261人,死傷260人,宋成強,是傷亡名單之外的那個「1」——爆炸瞬間,他在隔壁。爆炸前一小時,宋成強還去了趟爆炸車間……

37歲的宋成強是在爆炸前一天,突然被換崗到隔壁,才撿了一命

爆炸前一天,8月1日上午9點,主管拋光車間的課長許濤找到宋成強,讓他換崗。因為之前負責「品檢」的工友來廠時間不長,經驗不多,連續2天做出的產品都出現次品,拋光車間每天例會都會強調「多出產品,少出次品」,許濤決定讓經驗豐富的同村老鄉宋成強替換這個工友。

換崗後的宋成強,需要繼續在拋光車間打卡,但工作地點換到隔壁——一個距離爆炸有十多米的地方。一天後,這十多米成了生與死的距離。

來中榮已12年的宋成強,對被換崗已經習以為常,「哪裏需要就去哪裏」。倒是換崗當天有另一件事,讓他印象深刻。

8月1日,廠裏又招來好多新工人,車間裏重新開了一條生產線,車間的班長安排老工人帶新工人幹活。

因為最近幾年中國的汽車零部件市場飛速發展,昆山中榮的生產規模增長很快。鄒令冬回憶來廠第一年的時候,「一個禮拜出3000多貨,現在一天就出2000多貨,一個禮拜要生產10000多貨。所以廠裏加班越來越多,工人和生產線越來越多。」

李宗輝是拋銅車間班長,拋光車間工人比拋銅車間多出幾倍,但廠房卻比拋銅車間還短,所以大家都知道「拋光車間人多,密度大,拋銅車間一條線上有3個人,他們有七八個人。」

國務院相關調查組總結事故原因時提到5點,其中一點就是生產工藝路線過緊過密,2000平方米的車間內布置了29條生產線,300多個工位。

不只是生產線過緊過密,工人們還要超時作業。李宗輝說,「如果這個禮拜訂單少,就休息一天。如果一直很忙,半個月甚至一個月才能休一天。拋光車間那邊,一個月就休息一天,有時候一個月都沒有休息。」

最後一面

誰也沒想到,8月1日居然成了親人們「告別」的日子

在中榮公司,很多任務人既是工友,也是老鄉,甚至是親人。

河南南陽的董川彬,女兒、兒子和兒媳都在爆炸車間;湖北蘄春的張鳳雲,自己在爆炸車間,兒子在電鍍車間;陜西興平的任美轉,自己在爆炸車間,丈夫則在其它車間……

李宗輝說,這個廠老鄉很多。河南老鄉占到30%。宋成強、鄒令冬、許濤都來自河南鎮平侯集鎮,在發生爆炸的車間裏許,僅侯集鎮的老鄉就有不下五個,除了許濤,還有宋成強的妹夫、鄒令冬同村老鄉譚海彥、高餐、姜典雷……李宗輝則來自河南商丘,同廠打工的有他的妻子和姑姑,李宗輝的姑姑就在爆炸車間二層的流水線工作。

8月1日,成了親人們「告別」的日子。

8月1日,宋成強下班後和妹夫見了一面,宋成強想不起來說了什麼。這次見面,成為宋成強和妹夫最後的告別;

8月1日,鄒令冬原本也可以和譚海彥見上一面。譚海彥夫婦都在昆山打工,譚鄒兩家是鄰居,關係很好,譚海彥的丈夫從小叫鄒令冬「哥哥」。晚上8點,譚海彥和鄒令冬通了一個電話,說馬上要漲工資,晚上要不一起吃個飯。這通電話,成了他們最後的告別;

8月1日,李宗輝在食堂排隊吃午飯時見到了姑姑,當時人很多,時間短,兩個人沒有來得及說話,只是用眼神做了交流。李宗輝的姑姑30多歲出來打工,在中榮陸陸續續幹了七八年,家裏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今年畢業,爆炸前幾天剛去新單位報到。這次遙遠的對視,成為李宗輝和姑姑最後的告別。

七夕早晨

8月2日是七夕,那是一個浪漫的早晨,小雨輕聲細語地喚醒了美麗的昆山。6點多,電動車三三兩兩在65歲的梁師傅身邊駛過,他們的目的地是中榮公司。

這裏和中榮公司的直線距離只有幾百米,梁師傅是這裏的園藝工人。

7點半,站在河邊躲雨的梁師傅突然感覺地面晃動。「是地震嗎?」他抬起頭來,發現正南方的中榮公司起火了!

爆炸發生前,宋成強去了一趟拋光二車間。除了室外被雨打濕的寫有「污染物種類:粉塵」的告示板,車間內外一切如常。

6點多,工人們陸續打卡進大門,打卡去食堂吃飯,打卡進車間幹活。7點正式開工,宋成強到二車間打水時是6點50分。流水線上都是計件工,工友們就已經開始忙碌起來。見大家忙,宋成強打完水,沒打招呼就轉身離開。

有媒體報導,事發當天凌晨4時許,有夜班工人聽到車間機器不時有「怪聲」,但這個時候大家馬上要下夜班進行交接,人也很疲憊,所以並沒有人特別在意。

不過這個細節無從驗證。主管拋光車間的課長許濤,爆炸時就在拋光二車間,已受傷住院。李宗輝覺得2號早晨沒有什麼異樣,他在吃早飯的時候遇見過幾個拋光二車間的老鄉,大家像往常一樣,簡單聊幾句,沒人提起機器的事兒。

打完水出來,宋成強沒有再去二車間,或者說,還沒有來得及再去二車間,就聽到轟的一聲,二車間爆炸了!

時間大致是7點37分。

宋成強從隔壁車間跑出來,火苗已經燒到二層樓上,車間裡的機器被炸到車間外。妹夫和老鄉許濤都在車間裏,宋成強想去找他們,但車間內外亂作一團,很多人都在叫。

鄒令冬的車間距離爆炸車間只有十幾米。爆炸發生時他正好在門口,隨著巨大的響聲,地面搖晃了一下,車間的玻璃被震碎,天花板嘩啦啦跌落,鄒令冬本能地蹲下身體。很快,鄒令冬聞見了一股肉味,他意識到是隔壁車間起火了,他第一個從車間裏跑出來。與此同時,班長李宗輝緊急拉掉了所在車間的電閘。

眼前的景象讓鄒令冬連續3天不敢合眼:「有4個人赤裸裸地從二車間跑出來,全身什麼都沒有,連三角褲都沒有。第一個人我還認識,第二個後背上有火,應該是沒燒完的衣服還在燒著……」

拋光車間工人,因為全身都是粉塵,所以爆炸後全身起火,首先燒掉的是衣服和頭髮。李宗輝和鄒令冬趕緊往二車間跑,這個時候二車間裏又有幾個工人慢慢走出來,再往後又爬出來幾個人,他們和前邊跑出來的四個人一樣,頭髮沒了,衣服沒了……

爆炸車間裏到處是「救救我吧,媽呀,媽呀」的喊聲,李宗輝想找姑姑,但姑姑在二層,二層火勢正盛,誰都上不去;鄒令冬想找譚海彥等幾個老鄉,但車間裏煙很大,溫度很高,鄒令冬看見的多是或黑或紅的身體,已經無法辨認誰是誰。

宋成強也找不到妹夫。他一邊尋找,一邊幫著轉移受傷工友。鄒令冬則忙著把受傷的工友放到板子上,再把板子抬到鏟車上,把受傷工友運到工廠大門外等待救護車。

在搶救中,消防隊員趕到,用水澆滅二樓火勢。鄒令冬和李宗輝跟著消防隊員跑上二樓,樓上的工友躺在地上,「只能分清楚男女,根本看不出來誰是傷誰是死,更看不出來誰是誰」,鄒令冬說,「火被噴滅後,人又自己燒起來,人身體裏有油。人燒焦,就會變小,眼眶空了,鼻子就是一個小洞,慘得很。」

搶救結束,宋成強沒有認出哪個是妹夫,李宗輝沒有認出哪個是姑姑,鄒令冬找到了譚海彥的生產線,但同樣沒有認出哪個是譚海彥。

上午9點,侯集鎮老家村裡的人從電視上看到新聞。鄒令冬才想起來,用電話給家人報了平安。「不敢跟家裏人說譚海彥的事兒,後來跟譚海彥的老公商量後,才通知家裏人。」

「安全」車間

一場爆炸帶給宋成強的不只是悲傷,還有震驚。

粉塵居然會爆炸!宋成強覺得不可思議,「沒有人培訓,也沒有說這個東西會爆炸。誰知道它有這麼大威力呢!」

李宗輝和宋成強有類似感受,「我們都不知道這個車間危險。真的不知道鋁粉會爆炸。後來我看電視才知道是這個爆炸。我問過好多進廠時間比我長的人,他們也都沒有聽人講過。」

不明真相的不只是工人,據新華社報導,中榮公司分管安全生產的副經理同樣不知道粉塵會有爆炸的危險,只知道粉塵污染。

一直以來,李宗輝和工友們都認為拋光車間是個相對安全的車間。工友們認為在中榮公司,更危險的是拋銅和電鍍車間。

拋銅車間對人的腐蝕比較嚴重,銅粉洗不掉,有時還會過敏;電鍍車間會使用化學製品,散發有毒有害氣體,易發生中毒、爆炸等事故;同時電鍍車間潮濕,設備易受腐蝕,會導致觸電事故。

所以「很多人進廠會直接選擇進拋光車間,因為他們覺得拋光車間就是臟一點,吸多了灰塵對肺不好,但沒什麼危險。」

很多媒體對拋光車間的粉塵有詳細描述。「吃飯的時候,每個人身上全是灰塵,像是從燒磚窯裏出來一樣,只有牙齒是白的。」「工廠裏還流傳著一句話:晚上不洗澡,回來像個鬼」……李宗輝認同這種說法,「一進拋光車間,特別是夏天,走一圈,身上都是一層灰。」

但是中榮公司工資高,雖然臟點累點,工人們還是想在這裏幹活。李宗輝到昆山已有七八年,在中榮公司工作4年,「當時選擇這個工作就是感覺這邊工資還可以。」

通常情況下,中榮公司的普通工人一個月能拿到5000多,班長能拿到6000多。「這個工資在昆山相對於一般企業算高的。昆山好多任務廠訂單少,中榮公司業務一直很好,加班多,大家就拿得多。」

高工資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就像一個漩渦,把更多的人卷進來。李宗輝的姑姑46歲,為供兩個孩子讀書,她外出打了十幾年工,直到在中榮公司不幸畫上句號;鄒令冬屬狗,今年44歲,因為家裏養豬虧了十幾萬,房子只蓋到一半沒錢了,只好出來打工……

高工資不僅吸引年長的打工者。李宗輝說,「本來拋光車間年長的人多,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年輕人多了起來。他們都沒有意識到危險。覺得只是臟一些。」

致命前兆

兩個月前廠裏有過一起火警,之後有關部門給廠裏下了整改通知,「但廠裏仍在生產」

拋光車間員工,通常會在上班前清掃生產線,有時一天要清掃幾次。每次清掃,工作檯面上積起來的金屬粉塵「用手能捧一捧」。

李宗輝記得前年公司從臺灣招過一個姓吳的女經理,相當於行政經理這個級別,管車間,也管後勤,哪裏不合格就管哪裏。但她只管了一個多月就走了。

鄒令冬對吳經理印象比較深。「她來了以後,給工人發了喝水杯,冬天還發了帽子。以前車間打掃都是拿掃把,她來了之後換了電瓶車。但後來有人說這樣搞太浪費,很快她就離職了。」

兩個月前,昆山中榮發生過一起火警。據新華社報導,火警原因是除塵設備起火。之後有關部門給廠裏下了整改通知,「但廠裏仍在生產」。

李宗輝覺得昆山「各個工廠的安全防護,相差不是很大。好多人在別的廠也做過,感覺都差不多吧。條件比較好的,反倒是近幾年新建的小廠子,它們比中榮這樣的大廠好一些。聽說按標準,中榮肯定不符合規範,但也不知為何生產了十幾年?」

一閉眼就看見被燒傷的老鄉工友

爆炸發生後,和很多在昆山工作的工友一樣,宋成強要安撫來尋找親人的老鄉,接下來可能還要幫助處理醫療救護和賠償問題。

工廠已經停工,關於未來,宋成強不想做更遠的展望。「我來昆山都十多年了,從來沒想過親戚朋友一下出這麼大的事兒,今年也就這樣了。」李宗輝預計「廠子可能不會復工了。」接下來,他準備先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調整好,再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說句實話,一閉上眼睛,感覺哪裏都是人。有好多人坐在那裏直接喊救命,但你又看不清他長什麼樣。」

本來,鄒令冬的合同7月31日已經到期。「他們說我8月31日才到期,要我再幹一個月,」等幫忙處理完老鄉的事兒,鄒令冬準備回家,「回家找個心理醫生。真的要找個心理醫生。」爆炸發生當天,鄒令冬連夜接待第一撥老鄉家屬,一晚上沒睡;第二天晚上,一閉眼就看見被燒傷的老鄉工友,整夜失眠;第三天,鄒令冬一坐在床上就害怕,乾脆找了一個男工友陪他睡,但那天晚上他也沒睡幾個小時。

「我虛歲都45了,哪裏再好也不如家好。在家裏喝水都幸福。我們那兒都養豬,家家都養一兩百頭豬。我之前養豬虧本了才出來打工,現在不管這些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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