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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奇谭 (513) 再见亡妻
《废眠谈怪录》
【人民报消息】江陵人郭许,家境殷实,他的妻子早年就去世了, 后来过了十几年,他始终都没有再娶的想法。在某年秋日,郭许吃饱了没事做,正在院子里晒太 阳,忽然有一只蝴蝶,有梧桐叶那么大,颜色如 同霜雪,飞来落在了郭许额头上。对此郭许既不吃惊,也没有嫌弃它,后来不知不觉睡著了,没多会儿又醒过来,那蝴蝶已经不见了。
到了夜里,郭许吃完饭,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有一个女子从外面进来,一边用手抚著胸口说:“哎呀,天这么 黑,吓人吓人。”郭许一听,完全是他死去妻子 的声音,取来烛火一照,果然正是他妻子,顿时被吓得脸色大变,瞪著眼睛说不出话来。他妻子却望著他嗤嗤地笑,嗔怒道:“傻东西怎么这幅 样子?难道是怨我回来的晚了吗?”过了很久, 郭许忽然如梦初醒,放声哭说:“娘子晚回来了十几年,好苦呀!”连忙攥住她手腕坐到了床头,想要对她说话,却忍不住哭起来,哭完了又很欢喜,一高兴又想说话,但还没开口,就必定又会嚎啕不止,最终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郭许疲惫至极,已经支撑不住,但仍是目光炯炯, 依依不舍地望著妻子,妻子问:“不该睡觉吗?” 郭许回答:“我担心娘子是鬼,天快亮了,相聚的时候不多,所以不想睡。”妻子笑道:“为何说 这种痴话,我不是鬼,你只管好好睡,我肯定不离开。”但郭许还是不肯。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 终究还是睡著了。等到再醒来,郭许见妻子坐在灯边,正手执针线在补旧衣服,一瞬间,他恍恍惚惚想不起如今是何年何月。但郭许也知道此事非同寻常,因此他只独自守著妻子窃喜而已,不敢在别人面前泄露一句话。
后来过了十几天,郭许的精力减,身体暴瘦得 都露出了骨头,见到他的人都很吃惊,有人问他 发生了什么?郭许三缄其口一字不答。一天,郭 许兄长正好路过他住的巷子,先前已经听说弟弟 近来有些异样,便顺路登门看望他。当时郭许正在洗头,他妻子代他前去应门,郭许兄长猝不及 防见到她,其惊愕的神色可想而知,指著她连连 说她是鬼,立即离开了。郭许听到声音赶了来, 妻子哭著向他讲起事情经过,郭许安慰了她一会儿,让她先回房去,之后自己出门去找,果然见兄长还徘徊在巷口没有走。
兄长见到郭许,呵斥道:“弟弟就要死了,你知道吗?”郭许笑著问:“兄长为何要咒我?”兄长道: “我之前见到的难道不是鬼吗?每天和鬼待在一起,不死还等什么?”郭许回答:“之前出来应门的,是弟弟妻子呀,从前是兄长亲自做的媒,难 道忘了吗?”兄长道:“这妇人已经死去十几年了, 怎么可能今天还在,弟弟你是被鬼怪迷惑了,还不醒悟吗?”郭许道:“弟弟只见到妻子,没有见到鬼。”兄长又说:“弟弟难道不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吗?这是被鬼的阴气侵凌、压迫的缘故呀,趁自身损耗没有太严重,还可以想办法,如果不早点和她断绝,等到阴气侵及骨髓,五脏都被毁伤,那就离死不远了,后悔都来不及。”郭 许回答:“弟弟自从妻子亡故后,欢乐每天都在远去,而被忧愁和苦闷相逼迫,但想自尽却不敢, 再娶则又违背了平生对妻子的誓言,因此郁郁抱恨直到今天。想人活著如果没有可以使自己快乐的事情,那只是活著有什么用?如今妻子万幸回来了,我才感到活著的快乐,难道还要再抛弃不成?弟弟已经考虑好了,我愿意守著妻子做一个痴鬼去死,也不要孤孤单单做为一个鳏夫活下去。” 兄长见他完全听不进自己的教诲,很是生气,不再和他说什么,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郭许忽然生了病,日渐沉重,以至于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日常饮食都要靠妻子照顾。 妻子每天哭著对他说:“您的身体素来强健,为何忽然病成这样?如果万一有什么不测,您忍心弃我而去吗?”郭许牵著她的手笑说:“不敢抛弃你,是来和你团聚。”
后来一天薄暮,郭许在房间里忽然听到庭院中妻 子一声号叫,惊慌失措地爬起来跑出去看,但妻子已经不见了,只见到有一只大猫,嘴里叼著一只梧桐叶那么大的蝴蝶,颜色雪白。那猫见到有人来,急忙跳到了屋顶上,很快就消失了。 《废眠谈怪录》
原文:
江陵人郭许,家称素封,妻早丧,后经十余年,终无再娶意。属秋一日,许饱食无事,负暄庭中,乃有一蝶,如桐叶大,皓如霜雪,来落于许之额 上,许初不惊,亦无嫌恶之心,后忽忽而寐,顷时复觉,蝶已失焉。
至夜,许食罢,方欲寝,忽有叩扉声甚急,启之, 一女子自外入,且以手拊心曰:“吁!天黑如许, 可怖可怖。”许闻其语,诚是亡妻之声,取火视其面,果亡妻也,骇极失色,瞠目不能言。妻望之嗤嗤而笑,嗔之曰:“痴子作何态,岂怨吾归之晚乎?”久之,许洒然如寤,举声而号曰:“妻晚归十数载,苦矣!”遽揽其腕坐于床头,欲言先泣,泣尽复喜,喜则更欲言,言未发,必复嚎啕不止,竟不觉而旦。许疲剧不可支持,然目犹炯炯,依依顾盼,妻曰:“不当眠乎?”许谓之曰: 「我恐妻是鬼,将明矣,聚时无多,故不愿眠。 妻笑曰:“何为此痴语,我非鬼,君但好睡,我终不去也。”许不听。后亦不知何时竟睡去。及寤,许见妻坐于灯下,执针线为补旧衣,恍惚使人不忆今为何岁。然许亦知此事之非常,故惟守妻窃喜而已,不敢于他人前泄一言。后旬余,许精力日颓,臒瘠骨露,见者咸惊怪,或叩其故,许缄口不答。一日,许之兄适过其闾, 先已闻弟近有异,遂往问之。时许方沐,妻代为应门,兄猝然见许妻,其惊愕之色可知也,戟手连指为鬼,逡巡避去。许闻声亦来,妻泣向许言 其事,许好言抚慰之,姑使先归舍,己出外寻之, 果见兄犹徘徊巷口未去。
兄见许,斥之曰:“弟将死矣,知之乎?”许笑曰:“兄何诅我耶?”兄曰:“吾向所见非鬼乎?日与鬼 处,不死何待?!”许答曰:“前出应门者,弟之 妻耳,曩时是兄亲为执柯,岂忘之乎?”兄曰: “是妇已死十数年矣,如何今日犹存,弟为鬼物 所迷,尚不悟焉?”许曰:「弟惟见妻,未见鬼。 兄谓之曰:“弟岂不觉己身之日起悴乎?此为鬼 之阴气所迫故也,迨其损耗未甚,尚可施力, 若不早断,浸及骨髓,五脏尽隳,则死为朝夕事, 悔之晚矣。”许答曰:“弟自妻亡后,欢愉日去, 忧苦相逼,然欲自尽而不敢,再娶则渝平生之誓, 是以快快抱恨倏忽于今。念人生无以为乐,徒以 生何为?今妻幸归,吾乃觉生之乐耳,宁当复舍 之乎?弟虑之熟矣,愿守妻为愚鬼死,不孤独作鳏翁生。”兄见许之不可诲也,大怒,不复更言,拂袂而去。
未经数日,许忽病,渐沉重,至于绵惙不起,伏榻上,饮食皆仰于妻。妻日泣于前曰:“君体素健,何以顿病如是?倘生不测,忍弃我去乎?” 许执其手而笑曰:“非敢弃汝,来就汝也。”后一 日薄暮,许于室忽闻庭中妻大号,惊起奔出视之, 然妻已失矣,唯见一巨猫,吻衔一蝶如桐叶大, 其色如霜雪。猫既觉人来,遽跃升于屋,斯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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